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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曾豪

《西游记》中美猴王的形象原型当然是金丝猴了。那个齐天大圣可真是了得!可惜,美猴王不久就被戴上了紧箍圈。孙悟空戴上紧箍圈之后就不再是美猴王,就成了人的徒弟。做了人的徒弟,当然就慢慢像人了。

区别童话和现实是人的一种天生的本领。很小的孩子也知道这个猴子不是那个猴子。在我童年的印象中,猴子是一种丑陋的动物。大人们偏说猴子是人类的老祖先,就觉得很不甘心。如果人类的祖先一定要是动物的话,我最愿意是马。我从小就钦佩马。马是健壮的、英俊的,更有一种庄重的生命感、一种挺拔的精神状态。

江南没有野生的猴,我小时候见到的猴子不是动物园的就是马戏团的。

动物园的猴子都是肮脏的、病态的、贪婪的、鬼鬼祟祟贼眼溜溜的。投进一小块食物就能挑起一场猴群的内战——巧取豪夺,大打出“爪”,龇牙咧嘴,屁滚尿流,怪叫连天……耍猴人手里的猴子还多了一种讨厌的俗气。它们总是疲惫不堪的样子,不是千方百计地装熊偷懒,就是百般猥琐地出丑卖乖。它们整日生活在耍猴人的咒骂声和围观者的调笑声里。它们中有些是有烟瘾的,眼角有眼屎,打着哈欠,死盯着人手里的香烟。捡到了烟蒂就不顾性命地猛抽,用鞭子抽也阻止不了。它们从朝天鼻孔里往外喷烟的样子“痞”得一塌糊涂……因为它们的外形和举止总是有点人模人样的,所以对它们的行状,除了鄙视之外,还有一种腻歪。

据说有的地方是将活取的猴脑当作一道菜肴的。吃客在笼边挑选猴子。笼子里的猴子明白事情的严重性,一只只目露惊恐,抖作一团,别说吵闹,连大气也不敢出。有的装出蔫头蔫脑的生病样子,有的把屎尿抹在身上……应该说,这都是可以理解的,令人厌恶的是下面的表现。一旦买主相定,饭店里的人便用一根套杆伸进笼子里去逮那个倒霉蛋。这时,其他的猴子立刻兴奋起来,一跃而起,一拥而上,争相来协助人把倒霉蛋弄出笼子去……

唉,猴子是地球上最缺少生命庄重感的动物了!

然而,峨眉山上的一群猴子,一下子就击碎了我的这一认定。

《峨眉山导游》第一页上印着:“上山遇猴注意事项”——上山遇猴,说明你和峨眉山有缘。和你一样,猴子也是峨眉山主人,请你尊重它们……有时猴群会主动攻击你,原因可能是有和你穿一样衣服的人曾侵犯过它们。这时,你应该……

这时,我就有了预感:这里的猴子不一般。

我们一行人是在洪椿坪遇上猴群的。进入去洪椿坪的山谷,随涧水而行。不久,因一面的山崖突然成了缓坡,就出现了一片倾斜的开阔地。大概这就是“坪”了。这里聚集着几十个游客,原因是前途有猴子扼守。“坪”的出口是一个类似“一线天”的狭窄崖隙。崖隙中修有栈道。下有涧水奔流,上有危崖壁立,人在栈道上走,感觉一定不会错。猴子就扼守在崖顶上,不时向下投石子。石子在崖壁之间弹跳,发出一串串凶险的声音。游客欲进不敢,欲退不甘,越聚越多。缓坡上有疏疏密密的灌木丛,有零零星星兀立的石块。看地势,利用缓坡可以绕过“一线天”,但缓坡上也驻有一群猴子,游客不敢轻举妄动。

有几只猴子乐意和人交往,很大方地从人手里接受食物。它们都年轻体壮,毛发浓密有光泽,红色的屁股挺干净。它们并不因为食物而欢蹦乱跳,作挑剔状,稍有不满就弃之不顾,有满意的也是浅尝辄止,俨然有品酒师的神情。有个游客将点燃的香烟相送,却被猴子一爪子拍落在地,讨了个没趣。那猴龇牙叫唤,似乎是在敬告“火烛小心”。觉得这不是赏赐和被赏赐的关系,而是一种特别的交易——猴子接纳游人食物,游人观赏猴子的吃相。再一想,这交易并不平等,因为人在欣赏猴子时,猴子也在欣赏人。大部分的猴子驻在远离山道的坡地上,呈一组一组的分布,老少皆有。眼睛都清亮,神情都镇定自若,并不太在意人的活动。幼猴由母猴呵护,个个面清目秀,爪子和尾巴极精致。有一只彪形的公猴坐在一块大石上,目光沉稳,挺有派头。猜想这是首领。大概是讨厌游客的望远镜,首领不久就隐入大石后,再不露面。过了一会,灌木丛中响起几声猴子的尖叫,猜想是开拔的口令。散在的猴子果然闻声而动,向一个方向转移,很快就遁形于灌木丛中。身处“前沿”的那些猴子倒不为所动,还在和游客做交易。想:这些小家伙到底玩性重些。正这么想,其中一只看看大部队已经走远,便抽身而走,花生瓜子饼干什么的都不要了,只带走了一只完整的苹果。其余的猴子像接到命令似的,同时中断了交易,尾随而走。走在最后的一只猴子行间几次回望,看看有没有盯梢的。其他的猴子并不回头,从从容容,扬长而去。

回想起来,这些与人交往的猴子可能是首领有意安排的呢!正是这些小家伙在猴群与人群之间划出了一道临时的和平边界。

这个镇定自若、不卑不亢的猴群给了我一次教育。它们用它们的行止说:瞧,我们猴类是这样的!

一些动物热爱自由,坚守本性,纵使一代又一代地横遭捕杀也决不肯归顺人类成为玩物,终于成了“珍禽异兽”濒临灭绝。作为灵长类动物,猴子的脑子活络,出于生存的考虑,它们往往会屈膝顺从。不料,人类的要求不一而足,不断地念着“紧箍咒”。猴子步步迁就,终于被深刻地改造,成了肮脏、猥琐、虚弱、丑陋的生物。猴子的迁就,可能保存了一些个体,却无法保存它们的种族。在人类的手中,它们其实已经不再是它们自己。和固执的、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相比,猴类的数量要多得多,但作为一个族种,它们并没有摆脱趋于衰亡的困境。

这就是猴的无奈。

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改造工程中,人类也并非赢家。改造后的猴子其实就是人类本性中丑陋的负面所塑造出来的标本。就是说:人类没有资格嘲笑丑陋的猴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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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责任编辑:浦斐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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